九龙夺嫡前夜

九龙夺嫡前夜：一个宫女眼中的康熙王朝裂痕

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
十一月初一,御花园的湖面结了第一层薄冰，我端着参汤往乾清宫走，脚底下的青石板滑得像抹了油，那年我十九岁，在宫里当差刚满三年，分在御茶房，负责给皇上送汤水。

那天我端着红漆描金的托盘,上面是一盏青花缠枝莲纹的盖碗，走到乾清宫东暖阁廊下，听见里头有人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我认得那是李德全李公公的声气，还有一个人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——那是三阿哥胤祉。

我本不该听,可那天风大，我手里的托盘被风一掀，盖子“叮”地响了一声，里头立刻没了声音，我吓得腿肚子转筋，站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，过了一会儿，李德全掀帘子出来，看见是我，倒没恼，只摆摆手：“放这儿吧，皇上这会儿不用。”

我把汤碗搁在廊下矮几上,退了两步，正要走，听见里头三阿哥说了一句：“皇阿玛，大哥这些年在军中，性子越发刚愎了……”

我没敢再听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阵子朝里头为了立太子的事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，原来太子胤礽是康熙爷两立两废的心头肉，去年九月被废了，圈在咸安宫里，大阿哥胤禔瞅着机会，上蹿下跳想把太子位揽到自己怀里，还在康熙爷跟前说“八阿哥胤禩可堪大用”，康熙爷当时就翻了脸，说大阿哥“秉性躁急愚顽”，这话传出来，满宫的人都抖了三抖。

可这些事,我们底下人哪敢议论，我只知道从那以后，各宫送东西的、递话的、探口风的，比原先多了好几倍，御茶房的茶叶消耗得飞快——原先一天两斤，后来一天五斤都不够，各宫娘娘身边的宫女太监来讨热水，嘴里说的都是“我们主子要”“我们娘娘等着回话”，眼睛却四处瞟。

有一回我夜里当值,在茶房烧水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，推窗一看，是八阿哥府上的管家，正跟我们茶房管事太监嘀嘀咕咕，管事太监手里捏着一个荷包，掂了掂分量，揣进袖子里，低声说了句：“明儿个卯时，西华门外头有人接你。”

我赶紧把窗关上了。

隔了没几日,四阿哥府上的人也来了，四阿哥胤禛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，吃斋念佛的，可他那府上的人办事最是利索，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，穿一身青布衣裳，说话不疾不徐，递了张单子给管事太监，上头列着二十斤雨前龙井，管事太监赔着笑说：“嬷嬷，这雨前龙井库里统共没多少了，各宫都来讨……”那嬷嬷也不恼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，折得方方正正，搁在案上，说了句：“四爷说了，不叫您为难，这银子是茶钱，另外那五斤，是给茶房上下各位买双棉鞋的。”

管事太监眉开眼笑地收了。

我那时候年纪小,只觉得这宫里的人说话都跟猜谜似的，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四阿哥这不是买茶，是买人心，茶房的人每天往各宫送水送茶，谁跟谁走得近，谁说了什么话，全落在我们眼里，四阿哥这五斤茶叶的钱，买的是茶房三十几号人嘴里漏出来的话。
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，康熙爷在乾清宫大宴群臣，各阿哥都进了宫，御茶房忙得脚不沾地，我提着铜壶穿梭在席间倒茶，走到西暖阁拐角的时候，差点撞上一个人——是八阿哥胤禩，他穿着石青色蟒袍，腰里系着明黄带子，脸上带着笑，可那笑跟画上去的一样，纹丝不动，他身边站着九阿哥胤禟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，我凑近了倒茶，听见九阿哥说了半句：“……大阿哥那头，拢共也没剩下几个人了……”

八阿哥没接话,只拿眼风扫了我一下。

我手里的铜壶差点没端稳。

后来太子废了又立,立了又废，大阿哥被圈了，八阿哥被骂了，九阿哥、十阿哥跟着吃挂落，十三阿哥莫名其妙失了宠，四阿哥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儿，见人先笑三分，逢人便说“阿弥陀佛”。

我后来调去了寿康宫当差,伺候太妃们，那些年里，从前一起在茶房当差的姐妹，有的嫁了人放出宫去，有的调去了别处，还有的——没了，听说是嘴不严实，传了什么不该传的话，被拉到辛者库去了。

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,皇上驾崩，四阿哥继位，改年号雍正，消息传出来那天，寿康宫里的太妃们面面相觑，谁也没说话，我端茶进去，听见宜妃娘娘冷笑了一声：“好一个‘天下第一闲人’。”

没人接茬。

我给各位娘娘续上茶,退出来的时候，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刮风的冬天，我端着参汤站在乾清宫廊下，听见三阿哥说“大哥性子越发刚愎了”，那时候满宫的人都盯着那把椅子，谁都觉得自己有戏。

可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的,是那个给茶房送棉鞋钱的主儿。

我站在廊下,冬天的日头短，才过申时天就暗了，远处传来乌鸦叫，一声一声的，跟哭似的，我裹紧棉袄往回走，心想：这宫里啊，步步都是刀子，从前是，往后也是。

（全文完）